长刀拖地的刺耳摩擦声,在第四息戛然而止。

不是李长生停了手,而是这片天地,突然不让他动了。

前一刻还在狂风中翻滚的灰黄扬尘,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浮力,变成凝固的铅块,带着沉重的动能直直砸向地面。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整个外围广场的青砖往下沉了三寸,浑浊的泥水被硬生生挤出地表,沿着缝隙向四周喷溅。

李长生握刀的右手猛地一坠。

刀刃“铮”的一声被死死压在青砖缝隙里,拔不出来。他浑身的骨节在这一刻发出了密集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双膝的关节不受控制地弯曲,一股绝对的力量正按着他的后颈,逼迫他向这片天地跪下。

这股重压不是来自前方的镇魔司军阵,它来自头顶。

李长生艰难地扬起下巴,看向那片如凝固血浆般的苍穹。

天际被撕开了一道深邃的裂缝。一尊模糊却庞大到无法丈量的虚影,正跨越虚空投射在广场上方。那虚影没有具体的五官,只有一双空洞的巨眼,透着一股刺鼻的香火死气,正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。巨眼周围,空间因为无法承受高维质量而产生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。

“这戏台子的穹顶,竟也长着吃人的眼睛!”

李长生低声咒骂。血水顺着他的牙缝往外渗,他不敢抬头太久,颈椎针扎般的刺痛提醒他,再多看半息,脖子就会被硬生生压断。

这尊高维法相出现的瞬间,整个广场的空间波动被彻底抹平。

隐蔽突袭已经成了彻底的笑话。

李长生借着身体被迫压低的角度,强行把狂暴的杀意塞回气海。他空出的左手借着垂落的衣袖掩护,指尖急速搓动。一丝微弱的、只有他能看到的暗红乱码,顺着被压裂的青砖缝隙,悄无声息地钻入地脉。

既然上面封了天,他就必须从地脉里找出宗烈防线的阵纹脉络,撕开一条活路。

乱码像发丝一样,在泥水和地下阵纹的缝隙里穿梭,试图与那些运转的齿轮共振。

但仅仅钻出三丈远。

“嗡——”

一股粘稠的灵力逆流顺着地脉狠狠撞了回来。广场地下的防卫机制在法相威压的刺激下,产生了跨维度的闭锁。这台巨大的绞肉机切断了所有低维探测,乱码被生生截断,李长生的视界里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混沌。

他闷哼一声,咽下涌上喉咙的黑血,左手死死按住背后开始剧烈震颤的黑棺。

他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
那股将他钉在原地的威压,虽然沉重,却没有附带毁灭性的雷罚法则。

头顶那双巨眼明明已经锁定了他的坐标,甚至捕捉到了他刚才强行炸开结界时外泄的那一丝纯净气息。以顾长风在天外天的手段,只需降下一道死光,就能把他连同这片废墟一起蒸发,彻底清算这个异端。

但对方没有。

那股威压更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,正不紧不慢地捏着一个装满水的气球,一点点加码。顾长风在刻意控制压迫感,他在精确地测试着这具皮囊的承压极限,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期待。

他们在放水。或者说,他们在等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被这股压力给“催熟”。

李长生眼底的猩红暗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做器皿拨弄的深深恶寒。他只能用肢体动作死死扣住棺盖边缘,用拇指强行把纯净本源压入缝隙,把红绫的暴走意图压回去。

广场边缘的废弃石柱后。

裴惊蛰整个人像是一条脱水的鱼,死死趴在泥水里。

他的灾厄雷达在法相降临的半息前就已经彻底炸了。眼角、鼻孔、耳朵里全在往外渗着黑血。这股高维注视太纯粹了,哪怕只是躲在石柱盲区里擦个边,他灵界阶的经脉都像是被钝刀子来回拉扯,脏腑翻江倒海。

但他死死咬着舌尖,不敢发出半点呻吟。

双手像铁钳一样,将身旁浑身战栗的晏流萤死死按在石柱的阴影里。

晏流萤双眼渗出的浓黑鲜血已经糊满了下半张脸,滴在青砖上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。她的大荒盲音诀在试图同化上方威压的瞬间,就遭到了毁灭性的反噬。她苍白的双手下意识地扒住粗糙的石柱边缘,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崩裂。她想要冲出去,凭着本能去替外面那个承受重压的男人分担重量。

“别动……会死。”

裴惊蛰用满是血污的手捂住她的嘴,将自身大半的重量压在她单薄的后背上,喉咙里压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。

他强忍着眼球要爆裂的胀痛,微微偏过头,看向外面的李长生。随后,他艰难地抽出右手,沾着地上的泥水和自己的鼻血,在李长生余光能看到的青砖边缘,画了三个歪扭的坐标手语。

灾厄雷达虽然让他痛不欲生,但也让他看清了那张无形重压大网中,几个微小的受力薄弱点。

李长生看到了那几个手势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顺着裴惊蛰指引的方向,膝盖微弯,身体极其缓慢地向右平移了半尺。靴底在青砖上磨出一道灰白的石粉。

就这半尺。

那种即将把内脏压成肉泥的沉重感瞬间减轻了三成。他勉强站住了脚跟,保住了队伍免遭第一波高维凝视直接碾碎的结局。

与此同时。

距离广场数百米深的地下暗道。

周围的岩壁正在扑簌簌地往下掉着石渣。

王富贵圆滚滚的身体死死抵在一扇厚重的玄铁门后。他怀里揣着的那枚“纯净玉简”,此刻正烫得像一块烙铁,在他的胸口烫出一片焦黑的红印,连里衣都冒出了焦烟。

上面出事了。

他感应到了那种连地壳都在战栗的高维威压。这种威压跨越了数百米的岩层,依然震得他气血翻涌。

“放开!”

苏清颜的声音冷得掉渣。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那柄断裂的太上无情剑被她反手握着。她颈部原本被强行封住的伤口,因为她强行提气,再次崩裂渗出黑血,顺着锁骨流下。

她要折返。

“你去了也是送菜!”

王富贵没有松手,反而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门把手上。他满是肥肉的脸此刻因为深重的绝望而扭曲着,眼圈通红,额头的青筋暴起。

“他把老底都掏给我了……是让我把这火种带出去的。”王富贵死死盯着苏清颜,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狠厉,“你现在回去,他的命就全白填了!”

他不再看苏清颜那双充血的眼睛,转身咬破指尖,一抹血抹在随身携带的隔绝符阵上。

阵盘爆发出一阵微弱的光,将两人的气息彻底包裹。

王富贵死死咬牙,拉下玄铁门的千斤闸,决绝地转身,带领着核心资产向地底更深处的黑暗潜入。

视线切回大血祭外围广场。

李长生虽然借着裴惊蛰的指引找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,但局势并没有任何好转。

法相带来的绝对空间封锁,让这片广场变成了一个毫无缝隙的铁桶。所有腾空、瞬移、甚至是大范围隐匿的阵纹波动,都在这股威压下变成了死胎。

“哈哈哈……窃天异端!神威之下,你连站着都是一种僭越!”

宗烈狂放的笑声穿透了沉重的空气。

他披着重甲,大马金刀地坐在高耸的青铜督战台上,右手的精钢机关臂正发出刺耳的轰鸣,齿轮咬合的火星四处乱溅。

虽然同样身处威压之下,但镇魔司这些经过无痛改造的杀戮机器,根本不在乎经脉的损伤。

在宗烈的调度下,原本因结界爆炸而出现缺口的防线,此刻已经像两道巨大的铁钳,在广场中央完成了合围。

成百上千名黑甲精锐踩着整齐的步伐,皮靴踏在青砖上,发出令人绝望的轰响。

“咔咔——”

如钢铁丛林般的精钢机关矛,已经全部平举上膛。矛尖上淬满毒液的锋芒,在昏暗的光线下汇聚成一片死海,死死封住了李长生的所有退路。

而在那片精钢丛林的最前方,十几个被锁链拴着的凡人肉盾,正被宗烈用机关臂强行拽着往前拖。他们的脚跟在青砖上犁出一条条血痕,胸口刻着的同命血咒阵纹,在威压下闪着凄厉的红光。

高空的神明冷眼俯视,四周如钢铁丛林般的精钢长矛阵已彻底合拢,死局已成。